前路昏昏暗暗的，许半生脚步虚浮地拐进江南城西那条破败的巷子。巷子深，脚下的青石板缝里浸着污水，踩上去噗嗤作响。他倒是不嫌脏，脑子里全是方才顾珩奕那张冷脸。

那封信，皱巴巴塞在他手心时还带着温度，现在捏得死紧，指尖甚至有些发麻。许半生他妈当初就教过他，这世道混得深了，靠山山倒，靠人人跑，唯有自己硬气。可他妈死得早，他这人吧，又总觉得自己机灵，总会算计着捞好处。哪成想啊，算来算去，算错了顾珩奕的心思，还把自己给算进去了。

巷子尽头那家开了半辈子的裁缝铺子，门板歪斜，一块写着“许记裁缝”的褪色木牌摇摇欲坠。许半生以前常来这儿，小时候没件像样的衣服，都是老王手把手给做。老王手艺确实好，就是脾气犟，别人催得急，他慢悠悠地哼哧哼哧，做完手艺还要数落几句。

“半生啊，你这人，脑子活络，就是性子太急。”老王以前常这么说。

此刻许半生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，一股樟木混着霉布的味儿直往鼻腔钻。铺子里光线很暗，老式裁缝凳上的油布擦得锃亮，墙角立着几排挂满衣服的木架，大多是粗布衣裳，浆洗得发白。

老王正背对着门，手里拿着卷尺，量一客人的身板。许半生没急着打扰，就那么闷头站着，看着地上自己踩出的水印，心里乱得很。方才那信里写的话，反复在他脑子里晃悠。原以为顾珩奕是嫌弃他，嫌弃他当年没出息，嫌弃他不算计人，嫌他太直。直有那么难吗？许半生扪心自问，他倒是没主动去坑谁，可总想着占点便宜，这错了吗？

“半生？”老王终于回头，看见他时愣了一下，“怎么来了？还带谁都�。”

“没人，”许半生应了一声，眼睛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墙角那个挂满奖状的红木柜子。柜子最上面贴着几张褪了色的红纸，是当年他拿手艺比赛得奖的证书。现在看着，却觉得分外刺眼。

“心里有事？”老王呷了口茶，声音不高，“说吧。”

许半生张了张嘴，又把话咽了回去。他跟老王说不清，跟顾珩奕更说不清。跟顾珩奕，他只有算计，先是他算计他，后来是他算计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