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朱家原来住的那个胡同啊，狭窄得仅够两辆平板车擦肩而过，有时候碰上三轮车过来，都得等它过去好半天。夏天傍晚，胡同口那棵老槐树下的确是人声鼎沸，大人们抽着旱烟，烟斗里的火星一明一暗，唾沫星子噼里啪啦地飞溅，聊的无非是哪家娃考上了大学，谁家媳妇生了娃，或者是厂里发了新补助。孩子们就绕着煤球摊打转，盯着那黑乎乎的煤块指手画脚，时不时还伸手去摸一把，惹得煤球摊的老头直瞪眼。

老朱，那时候是胡同里的“能人”，这话可不是瞎说。他手巧，木匠活、铁匠活样样行，街坊邻居有个红白喜事，都得来求他搭把手。修个桌子椅子，接个漏水的管道，他三下五除二就能搞定，既不收钱，还总是乐呵呵的。老朱娶的是个乡下姑娘，名叫水仙，模样清秀，性子柔，这柔不是没主见，是会过日子，眼里心里都装着家里。两人过日子勤勤恳恳，省吃俭用，终于攒了点钱，在胡同尽头盖了三间土坯房。

房子不高，土墙斑驳，风吹雨淋的，裂了好几道缝，用泥巴一抹就又好了。窗户糊着报纸，白天透进来亮堂堂的，晚上就黑漆漆的，门上挂着把掉了漆的大锁，那是老朱特意配的，他说这样贼人心安。但在这闷热又潮湿的夏天，土坯房倒也凉快，晚上睡觉不用捂被窝，空气自个儿就透着凉气。院子里那棵本树，是老朱从老家带来的，花时满院子都是甜丝丝的香味，引得邻里都夸水仙会过日子，养出这么个会过日子的好媳妇。

水仙是真正没日没夜地干活。天不亮就起床，挑着水桶去胡同口的水龙头接水，回来就开始生火，灶膛里的火苗一蹦一跳，映着她年轻的脸庞。稀饭熬好了，端到院子里，招呼老朱起床。老朱睡眼惺忪地爬起来，洗漱完毕，就坐在桌边喝稀饭，水仙就在旁边给他抹嘴，嘴里说着“慢点吃，慢点吃”。中午有时邻居送来点自家做的菜，水仙就笑眯眯地收下，端到院子里，一家人蹲在院子里吃饭。老朱一边吃，一边夸水仙贤惠，水仙就抿嘴笑，脸颊红扑扑的，像熟透了的苹果。

老朱家的孩子，老大叫建国，老二叫建军，都是水仙拼了命生下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