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白吐掉嘴里最后一口油条，喉咙里那股砂纸磨过的味道更重了。他盯着河面，水波晃得眼睛发花。江南的湿气，真他娘的能人骨头缝里钻，粘糊糊的，一身衣裳都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。

旁边船头，那几个郎中模样的家伙还在捣鼓草药。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，正蹲在那里，手里捧着一株黑乎乎的药草，对着阳光眯着眼看。旁边两个年轻点的，一个忙活着捣药，一个捧着个水碗，舀水浇在药草上，咕嘟咕嘟响。他们嘴里嘟嘟囔囔的，说的什么老白一句也听不懂，像是在念咒，又像是在吵架。

“我说老祖宗，这‘玄冰草’得用五天阴水泡着，您怎么还用这天热水……”年轻那个好像在抱怨。

白胡子老者头也不抬，哼了一声：“急什么，陈年的毛病，得慢慢透。没见过啊？”

“见过见过的，您以前在福建倒腾的时候，天天摆弄这些烂草，我都烦！

老白心里嘀咕。这帮人管他叫‘老祖宗’，听着挺唬人，不过这算命摊儿都摇到这船上了，估摸着是跟着什么大官混的。前脚刚过了苏州，这船就不走啦，说是要去个什么地方避风头。

避什么风头？就看这乱了套的江上禁运，还有这满城的兵丁和千奇百怪的差役，八成是跟太平天国有关吧。老白心里盘算着。他这44岁才勉强拉杆子当兵，不想就这么窝囊死在瘸带子上。听说福建那边抓壮丁抓得紧，这倒腾草药的倒也成了个躲风头的好法子。

正想着呢，船头那年轻差役突然停下捣药的活计，猛地抬头望岸上。“头儿，前面是‘高淳’，落水渡口在那儿！”

老者这才直起身，掸了掸袖子，往河岸这边扫了一眼。老白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，只见对岸人家稀疏，几户人家夹着一条窄窄的土路，远处好像有座山影子。夕阳照在水面上，碎金晃眼，倒挺像回事。

“走，”老者摆摆手，“下船。”

“哎！”那两个年轻差役一前一后跳下船，舀水的那个还往老者手里递了个什么东西。

老者也没客气，抓过来往怀里一揣，这才跟着下船。老白看着他们三个，摇了摇头。这帮人，在船上装模作样摆弄草药，跟倒斗的一模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