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容易？”季老嘴角慢慢动了一下，像是要笑，又像是不忍笑。他端起茶碗，轻轻吹了吹飘着的茶叶，却没喝，就那么盯着碗里澄清的茶汤。“年轻时候，谁又不难呢？你看我，刚从国外回来，满脑子西学，以为掌握了全世界真理。结果呢？在国内混了几年，站稳了脚跟，又赶上那些年月，闹得人仰马翻。”

老李头凑近了些，烟斗里喷出的烟雾模糊了他的脸。“那时候，您在国外待了那么久，没变吧？总还有些国外的习惯，或者……”他没说完，眼神飘向远处，像是在想什么。

季老笑了，这次是真的笑了，眼角的皱纹深陷下去。“习惯？有，没法完全变。比如，我到现在还不太习惯用筷子。在国外读大学那会儿，食堂都是刀叉，回家家里也没人用。后来在国内，学着用，还是不得要领。但这影响我什么了？日子总要过下去，对吧？”

他放下茶碗，拿起旁边的一个小木盒子，递给老李头。“这个，你拿去。”盒子里装着一些泛黄的纸页，还有几颗干瘪的野果。“这是我在清华时候，写的几首小诗，也不知道当时瞎琢磨什么呢。那时候，压力大，烦心事多，就喜欢胡乱写写。”

老李头接过盒子，掂了掂，又打开看了看。“这些诗，我知道。以前在清华园里，总能看见您写东西。那时候，听说您还是个诗人呢。”他翻开一张纸，念了两句：“‘独上高楼，望尽天涯路’，这谁不写啊？”

“谁不写？谁了解谁的心事呢？”季老摇摇头，“那时候，我在清华，最大的事，就是想着怎么把学问做好。那时候觉得，只要把学问做深了，做出点名堂，就是对得起自己。结果呢？学问是做不完的，名堂也没混上。倒是一些琐事，堵在心里，放也放不下。”

他顿了顿，继续说：“这些诗，都是那时候写的。字里行间，都是乡愁。那时候，离得远，想家想得紧。现在，离得近了，反倒想不起来了。人就是这样，欲望大了，痛苦也跟着大。欲望少了，快乐也跟着小。”

老李头吸了吸烟，没说话。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候，也是满脑子抱负，结果到了年纪，才发现自己什么也没做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