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班特有的昏黄灯光，从车间门口的窗户漏出来，在水泥地上投下一片摇曳的光斑。空气里弥漫着机油和铁锈的味道，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脂粉香。老李头踩着吱呀作响的楼梯下来，皮鞋跟在金属楼梯上敲出空荡荡的回响。

“闭合式开关今天怎么老跳闸？”老李头嘟囔着，眉头拧成个疙瘩。这破厂房，电路老化得跟他这把年纪似的。他揉了揉眼睛，往车间里扫了一眼。

大部分机器都熄火了，只剩下零星几个工位亮着灯，像几个熬了夜的老兵，兀自坚守。那个在二线当班长的王姐，正站在一台机器前，戴着老花镜，手指在机械手柄上飞快地比划。她头发有点花白，但身板还硬朗，裹在蓝色工装里的体型，比很多年轻人还精干。王姐这把年纪还在一线，是厂里出了名的拼命三娘，男人都让她三分。

“王姐，还在忙？”老李头凑过去。

王姐摘下眼镜，朝他甩了个招呼：“老李头，这不是跳闸么，这帮大学生只会瞎操作。”她指了指对面刚实习没两天的男生，“你看你，进车间半年了，连个简单的电路都搞不定。”

男生脸一红，讪讪地应了声：“我再看看，师傅。”

老李头摇摇头，没再说什么。他转身往宿舍走，脚步不快。厂里宿舍是那种老式筒子楼，一层四根火柴杆似的楼道，隔间狭小得只能放下一张床一个衣柜。每层楼道尽头都亮着一盏灯，光线昏暗，影子被拉得长长的，晃晃悠悠的，跟人的心思似的。

他路过三楼尽头的时候，似乎听到里面有说话声，压得很低，但能断断续续听出是女人的声音。老李头耳朵不好使，加上心里想着工作的事，也没在意，自顾自爬上四楼自己的房间。

房间很小，一张床，一个五斗柜，一个书架已经塞得满满当当。书架上全是专业书和报纸，墙上贴着一张已经泛黄的演唱会票根，是他年轻时候的纪念。老李头往床上一躺，习惯性地摸出那包皱巴巴的烟，点上。

窗外传来几声犬吠，然后又归于寂静。夜越来越深，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机器嗡鸣声，像是这城市的心跳。

老李头迷迷糊糊要睡着的时候，又隐隐约约听到楼下有说话声，这次更清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