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白第一次觉得自己是个人物的时候，是在豆腐脑铺子后厨，给掌柜的打下手。那时候的他，二十三岁，刚从县里最好的高中毕业，成绩摆在那儿，老老实实考个大学没问题。可他爸，老白头，一场意外没了腿，家里立马就揭不开锅了。

他只能硬着头皮跟村里人借了点钱，报了个技校，学啥来钱快，最后选了个厨师。这行当吧，累是累，但好歹能混口饭吃。他学得也用功，三个月下来，手艺出奇地好。有人介绍了个活儿，去镇上最好的饭馆当厨子，工资高，管吃住，老白头一听，眼睛都亮了。

那段时间，老白觉得世界都亮了。每天起得比鸡早，睡得比狗晚，手上全是茧子，但心里踏实。饭馆老板是个精明的胖子，捧得他差不多，说他是镇上最有潜力的厨师苗子。老白觉得，自己这小半辈子，值了。

转折来得特别突然。那天后厨炸油条，火候没掌握好，油溅出来，把老白的手给烫了。不是小伤，是整个手掌，焦黑一片。老板当时就劈头盖脸地骂，说他笨手笨脚，要不是他，饭店今天就得关门。

老白当时脸就白了。他没吭声，只是默默地忍着疼，收拾东西走人。手掌一抬一落都钻心的疼，但他没掉一滴泪。他知道，自己没本事，留不住。

回家的路上，天上下着雨。老白坐在路边的水泥地上，看着雨水打在地上，晕开一个个小坑。他爸的坟就在家后山，他提着那点借来的钱，烧了纸。纸钱在雨里半湿不干，烧不起来。

“爸，您看，老白混得跟条狗一样……”老白的声音哽咽了，但没哭出声。

那天晚上，老白蹲在门槛上睡了。梦里，他回到了高中毕业那天，自己穿着校服，站在领奖台上，手里捧着那块写着“全县理科状元”的木牌。他记得清清楚楚，当时台下有个穿着白大褂的人，冲他笑，手里拿着一张纸。

那是县医院最好的外科医生张师傅，老白曾经因为贫血去看过病，张师傅把他当自家孩子一样疼。可现在，他却连张师傅的影子都见不到了。

第二天，老白去了医院。医生说是感染性溃疡，需要手术。老白咬着牙签走了手术台。出来的时候，医生告诉他，手保住了，但手功能会受影响，以后干精细活儿就不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