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夏天特别热，知了在院子里老槐树上扯着嗓子喊，喊得人心烦意乱。我那时候正上初中，放暑假回来，除了写作业就是跟院子里的一群半大小子瞎混。姥爷就喜欢搬个小马扎坐在槐树下，手里不是摇着蒲扇就是捧着个烟袋，一声不吭地看我们玩。

槐树那时真叫大，粗得几个人都搂不过来，枝叶遮天蔽日，一夏天都投下大片阴凉。树干上布满了裂纹，像是老爷爷的皱纹，底下还长了个树洞，夏天雷雨天，姥爷就说那是龙王爷的住处，吓得我们一干小屁孩不敢靠近。

姥爷讲故事就爱搬着个旧相册，里面全是泛黄的照片。他说这棵树是他结婚那年，他爹从山里砍来的，当年可费了不少力气。相册里照片上的槐树还青翠，如今都成了老东西。我那时候听着，心里总觉得姥爷吹牛，哪有这么大的树。

“走，姥爷带你去摘个蝉蛹，”一天傍晚，姥爷突然说。他爬树那还算利索，几步就上了树干，我们几个小家伙在下面仰着头，大气都不敢喘。姥爷找了好一阵，才在一个粗壮的枝丫上摸到一个硬硬的包，用手一拨，掉下来个毛茸茸的东西，甩在地上，几只蚂蚁立马围上去。

“给，你的，”姥爷跳下来，把蝉蛹丢给我，又对另一个小子说，“你的在那边。”蝉蛹顶着几根像毛刷的触须，恶心得我直咂嘴。姥爷却笑呵呵地说：“当年我小时候也这样，妈炒着吃，香得很。”

那年夏天，姥爷身体好像不太好，经常咳嗽。有天晚上，我半夜醒来，看见他坐在槐树下披着件外套，对着树发呆。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照下来，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，胡子拉碴的脸上全是皱纹，我忽然觉得他好像老了很多。他那时候才五十出头，可看起来比我爷爷还显老。

“姥爷，”我走过去，在他旁边坐下，“您怎么还不睡？” “睡不着，”他叹了口气，“这树快老了，估计也熬不了多少年了。” “why？”我疑惑地问。 “树和人一样，都有老去的时候，”他摸了摸我的头，“你记得那年你刚出生，我抱着你在树下晒太阳吗？” 我点点头，那时候我还小，很多事情都不记得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