味儿嗝儿一声，从肚子里翻上来，带着点甜，又有点腻。我站在厨房门口，看着姥姥系着那块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，在灶台前忙活。灶火旺得很，铁锅里的油滋滋作响，很快就要炒菜了。空气里全是葱姜蒜爆锅的香气，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，像是旧日时光烧糊了又重新点燃的烟头味儿。

姥姥没看见我，正低头往铁勺里倒盐。盐罐子边上，贴着一个褪了色的红标签，上面用毛笔字写着“体己”。这是姥爷的字，歪歪扭扭的，但力道足。以前每次炒菜，姥爷都会说：“盐放多了，味儿就跑啦。”他总是一边颠勺，一边念叨这些乱七八糟的 cooking tips。现在灶台上只有姥姥一个人影子，油光水滑的，我却觉得空落落的。

“吃饭了！”姥姥头也不回，把一盘西红柿炒鸡蛋端上了桌。鸡蛋是金黄的，西红柿也是红得发亮，浇了一层滚烫的热油，看着就香。这是我小时候最喜欢的菜，姥爷每次炒都给我多夹两块。那时候我总嫌他啰嗦，嫌他手艺“不过关”，现在想起，光是那盘菜，也就那么回事，可愣是馋了我这么多年。

我坐在桌边，扒拉着米饭，心里堵得慌。姥爷走了快半年了，院子里的槐树黄了又绿，知了叫了又停，可他再也不会像从前那样，扛着把扫把，在院子里踱步了。他不说什么大道理，但他的存在，就像这厨房里的烟火气，让人安心。

“妈，您尝尝这个。”我夹起一块鸡蛋，放到嘴里。鸡蛋软嫩，西红柿酸甜，跟小时候一模一样。可吃着吃着，我就觉得不对劲。现在炒的菜，再也没有那种让人心头一颤的味道了。不是鸡蛋没熟，也不是西红柿不够鲜，就是……少了点什么。

少了姥爷。他在的时候，炒菜从来不照菜谱，喜欢凭感觉。有时候油放多了，盐放少了，他也不着急，非得在旁边念叨：“这味儿得对，得对！”那时候我总嫌他烦，现在想起来，那才是真正的“炒菜”，是用心炒的，带着个人脾气，带着个人味道。

姥姥在厨房洗碗，听着锅里咕嘟咕嘟的声音，像是姥爷说话的声音。我放下碗筷，走到厨房门口，看着她瘦削的背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