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角的槐树下，王麻子正蹲着抽烟，烟斗里火星子一明一暗。他是个做鞋的，民国二十五年在北平西城开了个铺子，店面不大，靠街的一面是个棚子，雨天也晒不着。可这年景，棚子底下也没人。街上来来往往全是兵，有的牵着大洋马，有的背着盒子炮，那眼神，跟看土匪似的。

"哟，老王，今儿不想干活？"个尖嘴猴腮的军官凑过来，手里卷着根烟，"赏根哈德门？"

王麻子没动，指了指烟盒子："自己来。"

军官咧嘴笑，从腰里摸出块破布，擦了擦烟头。烟点着了，火苗舔着纸箔，"你们这些手艺人，总比我们这些吃粮的强。"他踢踢脚上的马靴，"听说你们那儿，有人想用官票换现大洋？"

王麻子眉头一皱："哪有这事儿。官票就是废纸，您留着擦屁股都嫌硬。"

军官笑了："老王，你真傻。现在谁还稀罕擦屁股？能换到白花花的银元，谁不乐意？下回见着那些穿长衫的，你就这么说，我朋友想收一批，价钱好说。"

说完，军官调转马头，大洋马撒欢儿地跑远了。王麻子把没吸完的烟扔在地上，用鞋底狠狠碾灭，"一群吃人不吐骨头的..."他骂骂咧咧，可心里头又有点发毛。这半年，官票成废纸，银元也像金子似的，谁手里捂着几个，夜里都能做美梦。

"老王，老王！"铺子后门突然有人喊。

王麻子回头，是隔壁茶馆的王掌柜，举着个竹筒，"走，老王，西四大厂甸，发了！"

王麻子有点懵："发了？"

王掌柜压低声音："前朝宫里的太监倒了霉，把他存了好几年的宝贝，全塞进个毛毯里，让洋兵顺走了。现在那毛毯在厂甸转手，有人以假乱真，出了个两百大洋的价。些识货的，连夜抢着买了！"

厂甸在什刹海那边，离西城有段路，但对于王麻子这样的平民来说，那里是另一个世界。他攥着茶钱，心里直打鼓。前些天，有个落魄的前清举人找他，说手上有两副官印，是前朝太医院用的，现成摆在铺子里招摇撞撞，有人出价五十两银子要。王麻子当时就把那举人拒了，"那玩意儿邪性，沾上腥，怕是要人命。"

可现在，看着王掌柜急得满头大汗，王麻子心里还是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