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张搁下勺子，浓白的豆浆咕嘟咕嘟冒泡，嗞啦一声裂开小口子。他没抬头，看着炉火映红的自己脸，眼角褶子里堆着些灰。街上的吆喝声越来越密，赶早市的、上工的，都爱喝口热豆浆暖身子。“老张，早上好啊！”一个后生在门口喊，手里还拎着昨夜刚买的烧饼。

“好嘞！”老张应着，麻利地舀了一碗递过去，不收钱。“日子不太平，喝碗热乎的，心里头能踏实点。”

后生咧嘴笑了，啃着烧饼：“老张，你说这天儿，还能太平多久？前两天巷口王嫂家的小子，说是被拉了壮丁，哭得跟死了爹似的。”他咽下一口饼馅，“说现在当兵跟当年闯关东似的，不知道能不能回来。”

老张没接话，碗里的豆浆被他搅得泛着细腻白沫。他想起自家搁在铺子角落的药葫芦，爹临走前塞给他的，说是治跌打损伤的。药味儿苦，他平时连着牙都省着用，现在倒好，天天听着街上喊“抓壮丁”的，心里头七上八下的。

太阳升到头顶，人声鼎沸得像个大集市。一队士兵敲着锣鼓走过来，队尾几个兵扯着一个老百姓的衣袖，那家伙哭爹喊娘。老张心头一紧，手里的勺子差点掉地上。他认得那小子，是隔壁李家的独苗，人老实巴交的，就爱偷偷往豆浆里多撒点白糖。

“滚开！”一个军官厉声呵斥，鞭子抽在路面上，啪啪作响。“再磨蹭耽误了排长的心思，你们都得掉脑袋！”

人群轰地散开，老张赶紧关了铺子门，炉子里的火苗自己舔着锅底。他攥着那颗老式的铜纽扣，踱到街角电线杆底下。铜纽扣是娘留给他的遗物，巴掌大小，上面刻着朵残缺的梅花。

“老张哥，喝碗豆浆吧？”一个瘦高个凑过来，递过来一把搪瓷缸子，缸子里是刚出锅的油条，“今儿个看你脸色不太好看。”

老张没接油条，盯着远处发呆。身上的钱越来越紧，铺子里的银钱都没剩下几个。往常这时候，铺子里该是生意最好的时候，赶早市的人哪个不爱喝口热豆浆，就着咸菜丝儿下肚？

“听说了没？县里来了新指令，凡家有壮丁的，都得交半石粮。”瘦高个压低声音，“我家老二也得去，昨儿个我就把那良田卖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