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张把煤铲子往灶墙边一杵，火就熄得更厉害了。他直起腰，后背在冷空气里绷得生疼。屋外刮着风，不太大，但是钻门缝、钻窗缝地往里灌，把屋子里的那点热乎气搅和得七零八落的。他走到窗边，撩开那块掉渣的棉门帘，朝院里瞅了瞅。

院里挺热闹，三家的窗户都亮着灯。东院住的老李头正在院子里劈柴，劈斧头跟着他脑袋转，火星子噼啪响。西院的王寡妇洗衣服，盆子往石板上重重一放，哗啦水声混着她的骂骂咧咧。南院那是新来的大学生，晚上总得在窗纸上划拉两笔，不是写情书就是画速写，有时还搁个口琴吹几声，调子能跑调跑调。

老张觉得自个儿这院落挺有意思，大家日子过得都不容易，但是总还能找出点乐子。他回到屋里，伸手进被窝摸了摸，被窝还是温乎的，这是刘寡妇晚上焐的。他往炕上躺，炕沿边坐着一个瓦罐，口子上盖上块布，一股子酸溜溜的味儿飘出来。

那是刘寡妇腌的泡菜，咸菜叶子都烂了，酸菜里面飘着几片姜。老张拿起筷子，小心翼翼地夹了一块，含在嘴里，一股子酸水顺着喉咙往下一冲，胃里就暖和了不少。他咂咂嘴，心里盘算着明天得给老李头再送点泡菜去。老李头七十多了，牙掉得差不多了，就爱吃这泡菜，咸得让他直咂嘴。

屋外突然一阵骚动，老张竖起耳朵听了听。不是他院里，好像是隔壁巷子那边。几声男人的叫骂，还有木棍敲打的声音，还有女人的哭喊。老张皱了皱眉，他离得远，听不太清具体怎么回事。

他也不想去管，自个儿日子都揭不开锅了，还能管谁去。他闭着眼睛躺着，脑子里胡思乱想。他想起了刘寡妇，想起了老李头，想起了那个大学生，想起了街上那些扛枪的兵，想起了城里那些唱戏的，想起了前几年那些唱大鼓书的……这些记忆就像水里的油，沉在心底下，有时候风一吹，就泛起点点波澜。

也不知道过了多久，屋外那边的动静停了。只剩下风吹过树梢的呜呜声。老张迷迷糊糊地睡着了，半梦半醒之间，他感觉自个儿好像坐着一艘破船，在风浪里飘。船上还有几个同伴，大家各有各的心事，各有各的难处，但是还死死地抓住船舷，不让船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