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下午，日头毒得像要晒化了天灵盖。我刚从工厂回来，正蹲在院子里擦汗，就听见院门口汽车喇叭响。

“吱——”一辆老式解放牌卡车停了下来，车门大开，下来一帮子人。为首的是个微胖的中年妇女，戴着个褪色的大檐帽，手里还拎着个布包。她身后跟着几个男男女女，个个灰头土脸，像刚从地里拔出来的。

“这是王寡妇的亲戚！”隔壁张婶儿眼睛尖，一边掐着指头数人数，一边嘀咕，“怎么来了这么多？一个个都土得掉渣。”

我往门口凑了凑，看清了那个被簇拥在中间的姑娘。个头不大，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，袖口还镶着道白边，但明显小了一圈。头发在脑后用一个褪色的布头松松地盘着，几缕碎发散落在脸上。手里还捏着个小布包，里面露出几双纳得密密麻麻的鞋底。

“这姑娘看着真老实。”我心里嘀咕，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兜。口袋里除了两毛钱公交费，就剩个空粮票本子。这年头，粮票可是硬通货。

“王嫂子，路上还顺利吧？”那个微胖妇人笑嘻嘻地打量着众人，尤其是那姑娘，眼神里带着点审视。

“还顺利，还顺利。秀秀，赶紧给王嫂子递茶。”妇人往旁边一个大铁桶指了指，里面正冒着热气。

“秀秀？”我注意到姑娘的手。手指头又细又长，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，虽然沾了点泥，但就是跟周围那些粗糙的手不一样。她麻利地拿起个搪瓷茶缸子，倒满了茶，递过去。

“谢啦，秀秀。”妇人接过茶，喝了一大口，咂咂嘴，“这丫头，真是老实巴交。”

我正想凑过去看那鞋底，突然听见“哐当”一声响。扭头一看，隔壁小卖部门口，那个卖酱油的老王婆正抱着个破旧的酱油瓶，目瞪口呆。

“秀秀！你你你……”老王婆指着天空，声音都变了调，“你那球……砸着我酱油瓶了！”

只见刚才那姑娘，正一手拄着个排球，一手捂着额头，脸上还沾了个泥点。她刚才跃起救球时，重心没稳，排球就像离弦的箭，不偏不倚，穿过小卖部门前的遮阳棚，飞进了老王婆的酱油缸里。

那排球砸得正响，震得几个酱油瓶都跳了起来，其中一瓶直接从缸沿上掉下来，摔了个稀巴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