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家丫头的嫁衣，攥在手里，布料糙得硌手，颜色是那种晒足了太阳才褪出的暗黄，洗了两次，依然藏着洗不掉的碱味儿。三婶子站在灶台边，一边搅动着锅里的稀粥，一边念叨：“心肠好的姑娘，就是命苦。这布是镇上老王家的，便宜，料子也硬实，能隔水。等秋收了，给你打件新棉袄，比这件强。”

林丫头的娘，就是被这件嫁衣引出的祸事。那年她刚满十六，山里起了猛雨，山洪冲了村子。娘去叫人，腿被落石砸中，没撑住。爹呢，上河里打鱼，回来说见着娘了，人早没了，只捞着块织了半截的布头。那布头，就是后来三婶子改了，给丫头做嫁衣的。

“娘，我娘……”林丫头低着头，手指把那块暗黄布料折来折去，心像被那碱味儿泡着，又涩又疼。“我听爹说，爹回来，抱着一具湿透的尸首，在河边哭三天三夜……”

三婶子手一抖，勺子差点掉进锅里。“哭啥呀，人都没了，哭能咋的。你爹现在娶了隔壁村王寡妇，日子不急不缓的，你还怕啥？”

“我怕啥？我怕……我怕爹嫌我晦气啊！”丫头猛地抬起头，眼睛红得像染了斑马，“我娘死了那夜，天黑得像锅底。爹说娘最后喊的是我……”

三婶子噗嗤笑出声，把丫头的手拧开。“就知道你个傻丫头爱胡思乱想。你爹能让你嫁王家的独子王财，说明啥？说明王家不嫌弃你这孤儿寡母！那王财，人老实，种地巴结人，你嫁过去，吃穿不愁。”

林丫头不说话，只偷偷瞄了眼院子角落。那放着块新布，浅蓝色的，是她偷偷攒了三年鸡蛋换的。布料软和，针脚细密，是她想给娘做寿衣的，没料想……

“丫头！”三婶子看她走了神，瞪眼，“愣着干啥？赶紧把粥舀出来。王财家那姑娘，今儿个送嫁妆了，你该去道个谢。”

林丫头应了，端着碗木瓢进了堂屋。王财他娘带来的嫁妆是口新锅，两只粗瓷碗，还有几双鞋袜。三婶子一边收着，一边对丫头说：“瞧瞧人家，嫁妆多体面。你呢，啥也没有，就是个人。往后在王家，听你婆婆的话，好好过日子，别跟你娘似的……”

丫头的心沉了下去，娘……她真的像娘那么……林丫头攥紧了布碗，粥热得烫嘴，她只觉着眼前一阵发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