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巷子里的日子，就像那酱油坛子，一坛子日子，咕嘟咕嘟，咕嘟咕嘟，咕嘟咕嘟，咕嘟咕嘟，咕嘟咕嘟，咕嘟咕嘟，咕嘟咕嘟，咕嘟咕嘟，咕嘟咕嘟，咕嘟咕嘟，咕嘟咕嘟，咕嘟咕嘟，咕嘟咕嘟，咕嘟咕嘟，咕嘟咕嘟，咕嘟咕嘟，咕嘟咕嘟，咕嘟咕嘟，咕嘟咕咕嘟。

巷口那棵老槐树，枝丫长得跟王八脖子似的，能伸到半天空。夏天开槐花，香气能飘到对街刘婶家的炒饭锅里去。我这杂货铺，就开在槐树底下，铺板是明晃晃的松木，风吹得哗啦哗啦响。铺里摆满了东西，麻油，盐，醋，酱油，还有各种小玩意儿，陶瓷小鸡，木头钥匙，玻璃止水泡，一样一样，看着就踏实。

那天早晨，铺子刚开张，阳光还没晒透巷子，就看见个黑影斜斜地栽在门口。他穿着件黑色风衣，没扣扣子，风衣下摆老长，一走起路来，灰尘就从领口里钻进去。我抬头瞅瞅，嚯，是个高个儿，瘦精精的，脸色白得跟刚从石灰窑里扒出来的似的。

“借住半月。”他声音哑得跟沙纸磨出来的，怪好听，又怪瘆人。

我正拿着抹布擦一个裂了缝的酱缸，闻言，头也没抬，只应了一声：“行。”

他嘴角动了动，没说话，就在旁边的小马扎上坐下了。那小马扎，我搁这儿三十年了，脚底板都快磨秃噜皮了。他一坐，那马扎就跟会呼吸似的，吱呀吱呀叫唤起来。

日子就这么稀里哗啦地过下去了。半月，变成了一个月。一个月，又变成了两个月。春天过去，夏天过去，秋天过去，冬天又过去。巷子里的槐树开花，又落了。我给他的碗里添饭，他给我削个苹果，他看书，我看账本，日子就这么一页一页翻过去了。

三年，就这样溜走了。

那天，我正在给角落里那口生锈的铁锅上油，手一抖，油星子甩到他裤腿上了。他没吭声，低头等衣服干了。等他抬起来的时候，我看见他裤腿上那片油渍，心里咯噔一下。

“你，”我看着他，说，“要搬走吗？”

他愣了一下，手上的书“啪”地掉在地上。“搬走？”他声音里带着点意外。

“嗯，”我点点头，“我房子租期快到了。”

他没说话，蹲下来捡那本旧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