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口那盏昏黄的路灯，永远在黄昏后亮得最早。玛丽方掸了掸柜台上的灰尘，玻璃瓶里的罂粟花种子又醒了几个，像几个偷喝了蜜的孩子，在玻璃里蹦跶。她数着今天的进账，五块两毛，其中两毛是隔壁王奶奶赊的，明天记得还。

“姑娘，打瓶醋。”

一个低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。玛丽方抬头，一对漆黑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吓人。男人很高，裹着件黑色的风衣，像把人形的伞，把门口的风都挡在外面。他手里拎着个旧皮箱，箱角破了个洞，露出里面些零散的衣物。

“来了，”玛丽方把醋装进玻璃瓶，递过去，“怎么，又路过？”

男人接过醋，抖了抖袖口的风衣，嘴角勾了勾，不像笑，更像是有点冷：“借住半月。”

“得嘞。”玛丽方看都没看他手里的箱子，转身去拿个空铺位的木板床，“老规矩，五块钱押金，住满三天结算。”

男人没接话，自己把箱子朝墙角一放，开始解风衣的纽扣。他的手指修长，指甲却修剪得很短，那股子利落劲儿，和这巷子里的旧家具格格不入。玛丽方心里琢磨着，这年头，能匀出来半月住处的人，要么是有钱，要么是……要么就是有故事。

铺位就在柜台斜对面，两张硬板床，一张桌上摆着简单的油盐酱醋。男人铺被的时候，手指在账本上划拉了两下，玛丽方瞥见他写的“李默”。没问姓王不姓赵，直接叫默哥。

“水我给你烧了，在炉子边上。”玛丽方指了指角落的铁炉子，“自己倒。”

男人没动，盯着她看了几秒，像是在说，你以为我是傻子？然后他拿起水壶，给自己倒了杯温水，抿了一口，又放下。

玛丽方心里咯噔一下，这人……有点闷。她收回视线，继续收拾货架上蒙尘的罐头。比如那罐五香牛肉，去年进货的，至今没开过封；还有那袋葡萄干，去年祝寿剩下的一半，也该放坏了。她打算明早去后门老周那儿，看看能不能打折处理掉。

铺子外面，巷子里传来孩童的吵闹声，还有自行车链条滚动的声音。李默铺好被，坐在床沿上，看着窗外，手里捏着个打火机。火星子明明灭灭，映着他侧脸的轮廓，有点冷，有点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