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来啦您呐。”玛丽方头也没抬，柜台后面传来窸窸窣窣瓶塞转动的声音。王奶奶扛着个旧竹篮，篮子里沉甸甸的，一看就是满了。她不常来，一来准是买一整车。

“醋。”王奶奶笑了，眼角的褶子堆起来，像熨斗烫过似的，“今儿个怎么这么晚？我瞅着灯笼都亮了。”

“刚算完账。”玛丽方慢悠悠地说，伸手把那瓶醋往柜台上一放，玻璃“哐当”一响。她伸手在里面摸了摸，“看您这买得多，我得再给您拿点儿蒜苗。”

“得嘞，姑娘。你这儿生意好，钱赚得宽。”王奶奶把篮子往旁边一靠，从兜里掏出个皱巴巴的牛皮纸袋，“给你带了点儿自家晒的笋干，尝尝。”

“行啊您，还想着我。”玛丽方头皮微动，伸手拿过来掂量了掂，“谢了王奶奶。”

正说着，门口“吱呀”一声开了。一个高大的影子立在巷口，昏黄的路灯把他头上的影子拖得老长。玛丽方心里咯噔一下，手上的笋干“啪嗒”掉在地上。她抬头，就看见那个穿黑色风衣的男人站在那儿，风衣领子竖着，手里抱着一摞书，封皮在路灯底下泛着油亮的黑。

他似乎没看见她在看，径直往里走，脚步不快不慢，像是习惯了进她的铺子。她下意识地把头埋得更低，耳根子红得像被火烧了似的。他站在柜台前，问：“要买点什么？”

玛丽方张了张嘴，喉咙干得像要冒烟。她看着他的眼睛，那双眼睛很深，像一口古井，深不见底。

“……书。”她说，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。

男人挑了挑眉，从怀里掏出个本子，“要哪种？”

她递给他三块钱，买那本《城南旧事》。“就这个。”

他找零钱的时候，指尖在那本书的封面上摩挲了一下。那触感冰凉而柔软，玛丽方感觉自己的心都要跳出嗓子眼了。

“那我先住这儿吧。”他收起钱，把书抱得紧紧的，“明天……明天我去找房子。”

“好。”玛丽方几乎是脱口而出。

男人没有再多说，转身走了。他的影子在巷口和巷子里拉长的距离越来越远，最后彻底消失。

玛丽方呆呆地坐着，玻璃瓶里的罂粟花种子又蹦跶了一阵，像是在庆祝什么。她摸了摸心口，那地方还在怦怦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