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，戏园子外的灯笼倒是亮得刺眼。我缩在煤渣路上，怀里揣着赵老先生刚给我的两块大洋，揣得哎哟喂，疼得我差点当场表演个唱段。搁以前，这笔钱够我在胡同口吃仨硬面饽饽，再买包旱烟叶子。可如今……如今我得把这钱精打细算着花，好歹也算是个“角儿”了，总不能让人当面戳脊梁骨。

"孟小冬！孟小冬！你看你看，台上那个唱青衣的，水灵着呢！"背后传来几个戏迷的嘈杂议论，唾沫星子都快喷到我鼻尖上了。我脚底抹油似的赶紧往里院溜。这叫什么事儿啊，明明我刚才台上可是演的是杜丽娘，怎么就成……成水灵了呢？我这不是唱戏嘛，我这是在戏里，懂不懂啊喂！

绕到后台，香炉里那股子檀香味儿混着陈醋的酸味儿直钻犄角旮旯。梅老板正蹲在脸谱案前描眉，新来的小武生在他脚边咿咿呀呀地缠着要学马鞭子怎么甩。我溜达到帘子后面，就听见梅老板说："老赵啊，今儿个小冬这唱，越发叫座了，可你也得想想，这园子里的风声……"

帘子外传来一个沙哑的嗓门："爱怎么叫座由她，我只要她安好。"我浑身一僵——是赵秉南！上个月才从上海回来的赵老先生，这会儿怎地也在这儿？正想探头瞧瞧，冷不丁脚下一滑，踩到了谁扔的戏票，哗啦啦全散了一地。

"哎哟！"我一屁股墩地上，屁股眼儿火辣辣地疼，顾不上顾了。三脚猫功夫收拾好票，一抬头，撞进两道锃亮的眼睛里。赵老先生就站在我面前，灰布长衫，袖口挽起一截，露出那双能掐会算的手。他手里还捏着半块京糕，看得出是刚从外头买来的。

"孟小冬？"他声音压得低，带着 点我听不出的意思。我慌忙站起身，脸上立马烫得慌。这要是被梅老板看见……哎哟喂，这可就彻底完犊子了！

赵老先生没再说话，转身往园子外走。我吭哧吭哧撵出去半天，见他上了一辆人力车。我剁着脚跺了半天，这老赵，一回来就跟我兜圈子算什么鸟账啊！我这是刚有了点盼头，他倒好，非得搅和稀泥？

车穷子"哗啦"一声被掀开。赵老先生瞥见我，嘴角动了动，又垂下眼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