梅香把那杯茶放在小冬手心，又赶紧缩回手，跟着笑道：“二小姐，您慢用。”屋里暖气烧得正旺，雪白的狐裘穿得厚，可小冬觉得连那指尖都透着凉。她抿了口茶，滚烫的滋味顺着喉咙直冲脑子，烫得她眼睛发酸，心里那块冰疙瘩却纹丝不动。

爹昨晚那番话，字字句句都像锤子，砸在她心坎上。“孟家脸面，都被你败光了！这戏不唱了，场子也散了，你还想认这个家？”每念一句，她心口就疼一分。可她又能怎么办？爹一夜之间变了脸，从前看着她学戏时的慈眉善目，不见了一丝一毫。只当她是扶不上墙的烂泥，是败家的小浪蹄子。

“知道了。”她低声重复了一遍，声音闷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。梅香在旁边听了，也不说话，偷偷瞅着她，那眼神里藏着一丝同情，又有些躲闪。小冬何等精明，哪会看不出？不过是看她又冷又可怜，才多给了几分照顾。她搭着嘴，只当没看见，低头看着手中茶杯里氤氲的热气，又想起戏台上，赵秉南唱“贵妃醉酒”时的情形。

那日彩排，她在旁边观摩。赵秉南的扮相是一绝，蟒袍霞帔，头发上簪着金簪，唱起“三杯皇酒下瑶池”时，眼神迷离，水袖轻扬，活脱脱就是那绝代贵妃。台下观众都鼓掌，说她念白字正腔圆，赵先生更是唱得神魂颠倒。结束后，赵秉南走到她面前，虚心问道：“小冬，刚才那‘金杯斟满龙须酒’，您觉得哪里能再改进些？”

小冬当时还懵了，心里又慌又喜。这是赵先生第一次主动跟她说话！她定了定神，想了想，轻轻说了句：“水袖翻得再凌厉些，更能显出醉意。”赵秉南眼睛一亮，直夸她有眼光，还伸手想摸摸她的额头，被她下意识往后一躲，红了脸。那眼神，像星星一样，亮得晃了她的眼。

如今想来，那不过是场白日梦。爹一纸休书，把所有东西都给了另一个女人，连带着她这小辈的名分也一并剥夺了。赵秉南呢？不知道他现在可好，是不是还在台上唱他那一身好戏。

小冬默默把茶杯放下，冷气顺着杯底侵上来，让她打了个寒颤。梅香赶紧把炭盆又添了块煤，屋里暖气更足了，可她还是觉得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