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点刚过，伦敦又湿冷又发霉的空气里，多洛雷斯·奥本海默刚从苏活区一家廉价咖啡馆里钻出来。她那身掉了漆绿边的黑色外套，袖口被撕得露出了布料里的毛絮，却硬是让她看起来像是在用倔强对抗整个时代。

玻璃门在她身后关上的瞬间，伦敦特有的雾开始缠上她。灰蒙蒙的，像浓稠的鼻涕，黏在睫毛上，呛得人只想咳嗽。街上的人影晃晃悠悠的，裹着肮脏的斗篷，互相推搡着赶往某个不可知的去处。多洛雷斯缩了缩脖子，把帽檐压得更低，心里却还痒痒的。刚才跟戴笠的那个老秀才争论，他说社会主义就是要把人变成机器零件，她梗着脖子反驳说人还能有梦想呢，他居然说她的梦想就是省吃俭用等死。

气死我了！

多洛雷斯忍不住往人行道中间挤了挤，狠狠踩了几脚路上的烂泥。黏糊糊的，像踩在温吞的烂泥鳅上。旁边一辆马车轰隆隆地碾过，溅了她一裤腿的积水。她跺了跺脚，骂骂咧咧地抬头看那几个缩在马车里，穿着体面西装的蠢货。嗤，还假装自己文明人呢，我看就是吸血鬼，吸光穷人的血还骂我们懒！

这是反抗星期天游行的一部分。警察在远处维持秩序，像几只困在蛛网里的苍蝇，嗡嗡叫着却连动弹都懒得动。多洛雷斯混在人群里，学着那些激进分子，举着一块写着“面包与和平”的破布，嘴里还哼着乱七八糟的调子。不管唱什么，反正乱吼乱叫就对了，让那些肥头大耳的家伙们知道，伦敦不是他们说了算的！

她偷偷摸摸掏出怀表看了看，离下午的集会还有十分钟。得赶紧去见玛丽。她这个好姐妹，也是这次游行的积极分子，就住在泰晤士河对岸，老城区那边。多洛雷斯摸了摸兜里，只有两枚硬币，估计够买根芝士面包。革命是伟大的，但肚子更伟大，尤其在连空气都像冰块一样冻人的伦敦。

拐进一条梧桐道，参天的树冠遮天蔽日，阳光连边缘都透不进来。脚下的石板路凹凸不平，踩上去发出空灵的回音。多洛雷斯深吸一口气，湿冷的空气灌进肺里，竟带着一丝奇异的甜味。她想象着玛丽正在小酒馆里等着她，她们会喝点便宜的白兰地，然后一起规划未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