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合上爷爷的日记本，页脚已经磨破了边。窗外天色暗沉，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玻璃上，打在地上溅起泥点子。我缩在被窝里，手指划过书页上泛黄的字迹。

爷爷总说自己是前朝的远亲，打小就这么跟我黑灯瞎火的，絮絮叨叨那些没头没脑的亲戚名分。崇祯？他连提都提不起。我问他什么时候见过，他眼神就闪烁，含糊说是在老宅的族谱里看到的，具体哪本，哪一页记不清了。

可现在看看这本日记，里面可全了。从四岁开始记事，爷爷就没断过。里面详细写着每天吃了什么，穿了什么，还有那些不着边际的亲戚。其中最绝的就是，他硬要把崇祯皇帝编进族谱，还给自己安上个“皇帝亲孙”的头衔。我每次问他，他都说这是爷爷辈的口口相传，没凭没据的。

我爷爷叫朱由检，明思宗崇祯皇帝，这俩名字我从小就听着耳熟。可他面目全非，是个连自己都养不活的杂货铺学徒。愣头青一个，丢在崇祯那张举世皆瘦的脸上，简直天差地别。爷爷比我大三十岁，可生活习惯比我还邋遢。成天抽着皱巴巴的旱烟，嘴里叼着没牙的缺嘴烟袋锅，整天不是蹲在街边看算命先生摆摊，就是蹲在当铺门口听掌柜的算账。

早年间，爷爷常跟我吹牛，说自己是前朝王爷后人，胡同口块儿八毛的买卖都算他亲戚。每次说完就摸摸我脑袋，得意洋洋地笑。那笑容，就跟他在日记本上写“崇祯皇帝是我爷爷”时一样，带着点小得意，又带着点小慌张。

直到去年，老家祖坟的祖茔地被毁了。整个村的人都炸锅了，说有人挖了爷爷那口老坟，里面光铜器就拉走了好几卡车。老爷子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，天天往县城跑，见谁跟谁打听。那时候我才知道，爷爷的老坟旁边，竟然埋着崇祯。

那天我跟着老爷子去了县里。老爷子找到个什么专家，是个戴眼镜的老太太，据说是专门研究明史的古董店老板。老太太翻着一堆发霉的羊皮卷，嘴里嘟嘟囔囔半天，最后把一沓黄历塞给我爷爷，说这是崇祯当年身边太监传出来的秘密账本。

第二天，老爷子就病倒了。我把他扶到炕上，伺候他吃了一天的粥。